山东天成生物制品有限公司诉广安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一审判决在法律逻辑上存在值得商榷之处:审理法官自述不具备房屋建设方面的专业知识,经双方同意,由法院摇号委托专业机构开展鉴定,鉴定结论认定修复费用 26750774.35 元;判决最终支持金额为 24537.88 元,支持占比很低。与此同时,案涉工程存在转包情形,一审以发包人 “未提异议” 为由,未支持全部违约金诉求;逾期竣工至少 201 天的相关争议,当事人认为一审在举证责任分配、不可抗力规则适用上存在理解偏差。

  三项争议集中在同一份判决之中,已经难以简单归为法官认知局限或是个案裁量分歧。裁判者在知悉自身专业短板、启动双方认可的司法鉴定程序之后,在没有相反证据,也没有启动补充鉴定、重新鉴定的前提下,依靠自身酌定对鉴定结论大幅调减。不少法学观点认为,法官不宜仅凭自由裁量权直接排除形式合法、程序合规的鉴定结论;自身不具备专业判断能力、对鉴定意见存疑时,规范路径是补充鉴定或重新鉴定,而不是自行替代专业判断。沂南县人民法院一审的裁判思路,与上述通行观点存在差异。

  一、“自认缺乏专业能力” 后的鉴定意见采信争议:裁判逻辑存疑一审判决中有一处值得关注的细节:主审法官知晓自身在建设工程质量领域缺少专业判断能力,也正因如此,才启动经双方同意、法院摇号选定机构的鉴定程序。鉴定机构具备相应资质,程序合规,鉴定结论清晰 —— 主体结构部分修复费用超过 1005 万元,地基基础及主体结构相关修复费用也经过专业测算。

  如果审理法官认为鉴定意见存在瑕疵,法律规定了明确的处理路径:要求鉴定机构补充说明,或者依法启动补充鉴定、重新鉴定。但一审并未采用上述法定方式,直接以自身酌定替代鉴定机构的专业测算,将 2675 万元的修复费用调整至 2.4 万元,调整幅度超过 99.9%。

  该调整并非细微修改、局部采信,而是对鉴定结论核心内容不予认可。一位自认缺乏专业知识的裁判者,在没有新的专业意见支撑的情况下,对鉴定结论作出大幅度否定,在证据规则适用层面缺少充分依据,裁判逻辑难以自洽,也引出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裁判者以何种依据,作出和专业鉴定机构测算结果差异巨大的认定?

  依据民事证据相关审查规则,是否采信证据,应当综合证据合法性、真实性、关联性判断。对于依法委托形成的鉴定意见,若无法定排除事由,应当审慎对待。当一份程序正当、双方共同参与形成的鉴定意见被大幅不予采信,且裁判者明确知晓自身缺乏对应专业能力,“认知不足” 的解释在逻辑上难以成立。

  二、多处法律适用理解趋于同向,存在认识分歧相比鉴定意见采信争议,本案多项法律适用理解上的同向偏差,更值得关注。

  关于质量修复责任:一审援引《建工解释(一)》第十四条,以举重以明轻的方式,推导出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交付使用后,发包人再主张质量相关权利不应支持。但该条文适用前提是 “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工程”。本案工程经建设、勘察、设计、施工、监理五方共同竣工验收合格后交付,并不存在 “擅自使用” 这一前提情形。将针对发包人该类过错的规则类推适用到不存在该情形的发包人身上,是否属于对司法解释适用边界的扩张,存在较大争议。

  更为关键的是,最高人民法院 2025 年 11 月发布的建设工程质量保护典型案例确立的导向与之不同:竣工验收合格是保修义务的起点,不等于承包人质量责任的免除;地基基础和主体结构工程,最低保修期限为设计文件规定的合理使用年限;工程存在明显质量问题的,承包人不能仅凭竣工验收合格文书主张免责。一审的裁判思路,和该批典型案例传递的裁判尺度存在冲突。

  在工程转包争议上,同样存在理解分歧。转包行为发生后,对应的违约责任是否成立,和发包人是否及时提出异议,属于两个不同法律问题。发包人是否知情、是否提出异议,一般影响合同是否继续履行,并不直接等同于违约金请求权消灭。一审以 “未提异议” 驳回全部违约金,相当于把沉默直接认定为权利放弃,合同约定的转包违约金条款在本案中难以落地。

  逾期竣工争议方面:承包人主张不可抗力免责,依法应当举证证明不可抗力和工期延误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民法典》第五百九十条明确,迟延履行之后发生不可抗力的,不能免除相应违约责任。一审将证明 “工期延误系承包人原因导致” 的举证责任交由发包人承担,同时没有考量疫情发生前已经产生的 201 天工期延误。

  三项独立争点,裁判结果均偏向限缩发包人救济途径、减轻承包人违约责任。单一法律适用分歧可以看作认识差异,但多项独立事项上出现方向一致的处理结果,就很难简单归为疏忽,当事人有理由认为是裁判选择带来的结果。

  三、当事人提出监督诉求,相关事实有待有权机关核查仅凭一份判决的争议程度,尚不能直接得出存在违规情形的结论。但客观而言,当鉴定意见被大幅调减、多项法律适用出现同向分歧,公众产生相应疑问,也是司法公信力需要回应的关切。

  据张元忠介绍:一审判决作出后,他已经就案件相关问题向纪检监督部门实名提交材料,申请对案件审理情况开展监督核查。现在通过网络表达诉求,实属无奈,这不属于二审阶段的舆论引导,而是公民依法行使监督权利。监督核查的意义就在于:相关疑问是否属实,不能由媒体或者公众自行判定,应当由有权机关结合证据调查核实,并对相关关切作出回应。

  在监督核查结论出具之前,二审审理的核心是审查一审判决事实认定、证据采信、法律适用是否符合法律规定,该审查独立于监督核查程序,以卷宗证据和法律规则作为判断基础。

  四、一审裁判结果给企业经营带来较大冲击,200 个家庭生计值得关注据张元忠介绍,受本次诉讼以及沂南县法院财产保全措施影响,广安集团王玉可相关纠纷,不仅增加了天成公司的诉讼负担,还让企业管理层耗费大量精力应诉,难以投入生产经营;叠加企业近 200 名员工每月近 100 万元的运营开支,企业经营压力巨大,持续经营面临严峻挑战。天成公司此前获评的高新技术企业、高成长企业资质也被撤销。这 200 名员工背后连着 200 个家庭,企业经营一旦难以为继,会带来不小的就业压力。

  五、二审的价值不止个案纠错,更在于传递裁判规则、稳定法治预期据张元忠介绍,本案已经进入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程序。二审需要厘清的,不只是自由裁量幅度是否妥当,而是几项核心法律判断:

  一审以举重以明轻方式,将《建工解释(一)》第十四条适用于已经竣工验收合格的工程,该法律适用是否成立?如果适用存在偏差,以此为基础对 2675 万元鉴定结论不予采信的裁判基础是否成立?一审未启动补充鉴定、重新鉴定,直接以酌定替代专业鉴定意见,是否符合鉴定意见采信的证据规则?一审以发包人未及时提出异议为由驳回转包违约金,是否混淆合同继续履行和违约责任承担两个不同法律问题?工期争议中,将不可抗力相关举证责任分配给发包人,同时遗漏前期 201 天逾期事实,是否属于举证责任分配不当、事实认定不全?

  如果二审认定上述任一事项存在错误,一审判决的裁判基础就会动摇。倘若这些问题没有得到纠正就维持原判,会向建筑市场传递不稳定的信号:在临沂,法院委托、双方共同确认的司法鉴定报告,有可能在法官自认不具备专业能力的情况下被大幅调整;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条款,可能因为发包人未当场提出异议而无法适用;迟延履行之后发生的不可抗力,也可能被认定能够覆盖此前已经形成的逾期责任。

  张元忠与天成公司期待的,不只是修复费用金额的调整,而是一个明确答案:当专业鉴定意见和自由裁量权发生冲突时,法律的适用标准应当如何把握。

  大众对法治的信心,并不来自判决书的书面表述,而是来自裁判者在享有裁量空间时,恪守法律规则。临沂中院的二审裁判,将记录下这一规则选择。

  六、营商环境依托个案公正来落地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这一理念,不只体现在宏观政策宣示之中,更落实在每一起司法案件的公正审理里。对于市场主体来说,一份判决既是各方权利义务的确认文书,也是衡量区域法治化水平、影响投资经营信心的重要参考。本案一审鉴定意见和裁判结果差距巨大,由此引发业内对证据采信、裁判尺度的讨论,是观察基层司法如何影响市场预期的典型样本。该案件也提醒,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不能只停留在惠企政策层面,更需要在每一起案件当中守住公正裁判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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