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商报·读创客户端记者任建新文/图

  2026年11月12日,重建启用的皇岗口岸满月。

  这一个月,344万人次出入境,日均11.4万人次,较去年同期暴涨120%;10月香港演唱会散场那一夜,16.1万人次的客流刷出2019年以来新高。夜里12时,旅检大厅依旧灯火通明,自助通道前,站定、刷脸、开闸,随着简单的操作,旅客鱼贯而过……而他们脚下这片土地,40多年前还是一片鱼塘。

  皇岗口岸不只是一座陆路口岸,更像一部立在深圳河边的开放“编年史”,记录着深圳的开放变迁。

  滩涂起闸,为货开门

  “黄岗”本是古代渔耕村落的旧名,乾隆年间才演化为“皇岗”。

  在皇岗口岸建成之前,其所在地还是大片的鱼塘。1982年4月30日,深港两地政府达成开辟“深圳皇岗—香港落马洲”出入境通道的协议,皇岗联检大楼作为广深珠高速公路的配套设施,由建设高速公路的香港公司投资建设,这片鱼塘被写进国家开放蓝图。

  1985年5月,皇岗口岸动工兴建。乘着改革开放的时代号角,筹建者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简陋的条件下,筹建小组开始了艰苦卓绝的筹建工作,争取经费、争取编制、争取办公生活用地……终于使得皇岗边检站从无到有、渐具雏形。

  1988年11月,皇岗口岸获国务院批准对外开放。1989年12月29日,第一辆香港货车经皇岗口岸入境。那时的皇岗,是纯粹为“货”而生的口岸。14条货检通道,首日400多辆车;仅仅一年之后,日均通关车辆就突破了1500辆!曾经的滩涂岗地,摇身一变,变成了深港之间奔腾不息的“黄金通道”。

  随着粤港经贸升温,日间有限的通关时间逐渐跟不上跨境物流的巨大需求。1994年11月,皇岗口岸货检通道开启24小时通关模式,成为全国首个全天候运行的陆路口岸。

  彼时,珠三角“三来一补”工厂遍地开花,原料自香港运入,成品经皇岗发往全球。凌晨时分,口岸灯火连成一片灯海,川流不息的货车昼夜往复,奔涌着外向型制造业的生机与脉动。在跨境物流从业者眼中:皇岗24小时通关,正是整个珠三角外向型制造业的底气所在。

  灯暖归途,人畅晨昏

  1997年7月1日,皇岗口岸刻下编年史中最灼热的一页!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港部队进驻香港的主要陆路通道,皇岗口岸亲历香港回归祖国这一重大历史瞬间。当时,数十万深圳市民自发赶来,冒雨伫立在道路两侧,夹道欢送驻港部队500多台军车驶向香江。

  香港回归之后,皇岗口岸车流量持续暴涨,单日峰值突破2万辆次。高峰期,香港一侧的车龙排到了上水。当时通关还没有实施电子化,需要人工核验,民警都熬红了眼。

  1999年,深圳边检总站研制出一套“车辆出入境自动查验系统”——“快捷通”,货车查验从十分钟压缩到十几秒,代码替人扛下了重复劳动。2001年,这一系统全面投入使用,极大地便利了深港跨境贸易往来。

  2003年1月28日零时,皇岗口岸旅检通道正式实行24小时通关,我国首个客货全部实现全天候通关的大型陆路口岸就此诞生。

  自此,“随到随走”不再是奢望:探亲的阿婆不用再赶末班巴士,跨境上班族可以散场后再回家,口岸边的大排档、24小时茶餐厅一家家亮起来,浓浓的烟火气在周边升腾起来。

  近年来,深圳“夜经济”日益活跃。不少香港居民来深圳购物消费,也有不少人赴港工作、在深圳居住。夜间11时之前,各口岸正常运转,客流可以分散通关;之后,人流集中涌向皇岗口岸,一旦遇上演唱会、节假日等大型活动,深夜客流还会进一步放大。

  以今年国庆假期期间为例,深港两地演唱会、体育赛事、国庆烟花汇演轮番登场。内地居民到香港观演过节、香港居民到内地赏月夜购,“一程多站、昼游夜归”成为大湾区过节新常态,深圳多个口岸“热”力十足。

  通过深港两地的协作机制,深港双方互通大型活动信息;同时安排人员搜集信息、应用AI等科技手段分析活动规模和客流比例。“动态变化掌握得越清楚,我们应对处置起来就越从容。”皇岗派出所所长卢怀农说。

  一旦遇到烟花秀、演唱会等大型活动,各成员单位还会启用应急预案,增加人员等。交警加强疏导,交通运输部门同步安排转运大巴,缓解道路拥堵。

  腾笼换鸟,开启新篇

  2019年,皇岗口岸的重建工程正式启动。这不仅仅是修一座更大的楼,更是为河套合作区“腾笼换鸟”。为匹配粤港澳大湾区与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的发展需求,重建后的皇岗口岸告别货运使命。

  2025年12月20日23时58分,车牌号为“2025”的跨境货车缓缓驶入,成为老皇岗口岸最后一辆入境货车。零点整,皇岗口岸货运通道正式关闭。这座见证了深港物流繁荣的口岸,光荣完成了货运使命。

  老故事画上句点,新篇章就此开启。

  2026年10月12日,重建后的皇岗口岸启用,成为深港首个落地“一地两检、合作查验一次放行”一体化通关模式的陆路口岸,服务河套科创合作区,与深圳各口岸错位协同发展。其总建筑面积达68.97万平方米,是全球最大陆路口岸单体建筑,集成了商业配套、交通换乘和公共服务设施。自此,深港往来的体感,真正从“跨境过关”变成了“如邻串门”。

  “刷证、按指纹、抬头看镜头,一路小跑穿过闸机,全程不过5分钟。”河套工作者林先生所在的企业就在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深圳园区,几乎每周都要往返深港两地,他正与香港大学的一位教授团队合作研发一种用于建筑节能玻璃的新型电致变色材料。

  林先生团队的模式颇具代表性:基础研究在香港,研发转化在河套,产业化落在大湾区——香港的源头创新、河套的中试熟化、湾区的制造能力,在这里形成一条完整闭环。

  货运功能剥离后,皇岗口岸原货检区释放出的近50万平方米土地,用于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深圳园区建设。与此同时,香港拆除落马洲管制站后,也释放了大量土地用于新田科技城建设,一河两岸实现了双赢。

  从大片鱼塘到“超级口岸”,从手填关单到“合作查验一次放行”,物理空间的重建与制度规则的突围在此同频共振。

  依托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半小时科研圈、一小时产业圈”的顶层设计,皇岗口岸完成了最关键的功能转身:昔日吞吐货物的黄金动脉,如今已成为输送科创资源的毛细血管。口岸的价值,也由“为贸易提速”,升维成“为创新铺路”。

  记者观察:5分钟可通关改写经济距离

  10月12日上午6时30分,历时7年升级建设的皇岗口岸正式恢复开通运行,开启“合作查验、一次放行”的全新通关模式。旅客通关时间从30分钟缩短至5分钟,最快仅需20秒。

  “皇岗口岸重新开通的意义,是把‘关’的成本降到了最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副院长、香港国际金融学会主席肖耿,从经济地理与制度创新的视角解读这一变化对粤港澳大湾区的意义。

  他解释道,深港之间虽然只有一河之隔,但由于存在海关、边检等制度性安排,过去两地的“经济距离”曾被测算为500公里——即要素往来的时间成本和交易成本高企。而新口岸带来的改变是根本性的:5分钟完成通关,且全天候运行,相当于把这道“关”的成本降到了最低。

  他做了一个形象的类比:在马车时代,一小时能跑多远大致就是一座城市的范围;在汽车时代,一小时车程决定了是否属于同一座城市;而在高铁时代,一小时高铁让广州、香港、深圳基本实现了“同城”。

  根据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的《2026年全球创新指数》百强创新集群报告,“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再次排名全球第一。肖耿表示,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将“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视作一个整体,正是基于这种“一小时生活工作圈”。

  “问题是,这一小时里,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花在通关上。”肖耿说。重建后的皇岗口岸,5分钟就能通关,且随时可通行。“这实质上就是颠覆性地改变了‘经济距离’。”

  “最重要的是24小时通关,这对两地通行人士来说非常有用。”在肖耿看来,通关成本的下降不只体现在几分钟的时长上,还体现在便利性和全天候三个维度,而24小时通关的价值尤其被外界低估。“像这些时间很宝贵的人,很多工作都是在12时以后。”

  数据显示,2003年,皇岗口岸旅检24小时通关后,客流井喷式增长。2004年出入境人员达4876万人次,同比增长四成多,全年9次刷新高峰纪录,通关大排长龙是常有的事。

  “这些年周边口岸多了、客流被分流,皇岗口岸的压力有所缓解。如今新大楼启用,算是重新出发。”肖耿说。重建后的口岸定位为纯旅检口岸,设计近期日通关流量20万人次、远期30万人次,正是要把这块“黄金通道”重新带旺起来。

  谈及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肖耿认为新口岸释放的红利“非常明显”。他指出,河套香港园区坐落于香港北部都会区,与香港成熟建成区存在天然空间距离,而园区又紧贴深圳一侧——这意味着,无论科研人员安居深圳还是香港,口岸通行效率的跃升都将直接惠及双向通勤。对于高频往返两地的河套从业者而言,通关提速叠加跨境接驳网络完善,实实在在地压低了人才流动的时间与制度成本。

  “皇岗口岸的重建落成,从技术上为河套的制度创新提供了基础支撑。”肖耿表示,在新通关效率的背景下,如何让人员和要素更加顺畅地流动,成为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现实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