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最后一天,原本只是去往深圳南山区吃饭的香港市民Zenia,没想到返程成了一场漫长的“人潮穿行”。傍晚过后,大批准备返港的旅客涌入多个陆路口岸,通道内外排起长队,人流一波接一波往前挪。

  她夹在人群中,身边不时有人拖着行李箱、抱着孩子,队伍走走停停,原本并不遥远的回港之旅被拉长至3个多小时。等她终于抵达香港,已是晚上10时许,晚饭也变成了宵夜。

  这并非个例。每逢节假日,返港人流自下午起便在多个陆路口岸汇集。部分旅客因未能赶上口岸关闭时间,最终无法当日返港。节假日期间的跨境拥堵,已成为不少深港居民的共同体验。

  不过,这种滞留经历未来或将成为历史。一个新的口岸正在改变深港两地的通关情况。

  10月12日,新皇岗口岸正式启用,为旅客及客运车辆提供24小时通关服务。其核心变化在于,将旅客过去需在深港两端分别下车、转乘接驳巴士并再次排队的通关流程,整合至同一栋联检大楼内。旅客整体通关时间由原来的约30分钟缩短至约5分钟。

  当天,经皇岗口岸返回香港的香港Eastelligence公司创办人陆旸向记者表示,新口岸通关更快,楼内环境也更凉爽舒适。据其自行估算,从进入联检大楼到完成深港两地查验,用时不足1分钟。

  旧口岸难接住新变化

  老皇岗口岸于1989年启用货检,1991年启用旅检,长期是深港之间少有的全天候客货通道。

  老皇岗口岸客检和货检并用,旅检流程则分布在深港两端。旅客需要在一侧下车、办理查验,再转乘接驳巴士,到另一侧再次排队。

  高峰客流到来时,这条链路中的任一环节都可能导致等待。高峰期的压力不只取决于查验柜台,还取决于道路、车辆周转、候车和两地信息调度是否同步。

  新口岸首先改变的是功能分工和旅客动线。新口岸转为客检专用,24小时服务旅客和客运车辆。

  综合开发研究院(中国·深圳)前海分院副院长胡振宇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采访时表示,皇岗由客货并重转向24小时纯客运,体现了深港口岸体系从“单点综合化”向“网络专业化”的转变。皇岗将更聚焦高频、大容量、全天候的人员流动;深圳湾、莲塘、文锦渡等口岸则可根据区位、交通条件和产业联系,承担不同的客运、货运功能。

  更直接的变化,是将原来分散在两端的查验流程整合至同一栋联检大楼。旅客一次排队,就可以依次完成两地手续。

  与旧口岸的39条传统自助通道、45个传统人工柜台和20个私家车及跨境巴士检查亭相比,新口岸设有134条合作查验自助通道、68个传统人工柜台和26个私家车及跨境巴士检查亭,设计通关流量为每日约20万人次和1.5万辆跨境车辆。待北环线支线开通后,口岸设计通关能力可升至每日约30万人次。

  车辆通关流程也在重组,新口岸设“联合一站式”车道,并采取“人车分检”:司机可通过“信息采集一体机”进行体温检测和生物特征采集,并提交证件,以办理两地出入境手续。

  陆旸表示,合作查验e道为持有香港身份证和往来港澳通行证的居民提供相应指引;在通关过程中,他仅通过人脸和指纹核验,未再出示证件。同时,新口岸整体的现场指引较为清晰,无需询问工作人员即可完成通关。

  陆旸进一步表示,对于在深港两地创业、工作和生活的人群而言,效率就是生产力。新皇岗口岸开行通往香港科学园、中环等目的地的直达巴士,进一步提升跨境通勤便利度。

  新口岸也增加了接驳安排。香港已配置了7条专营巴士线、6条专线小巴线和5条24小时短途跨境巴士线,并增设由粉岭公路及新田公路直达新深路的公共运输专用车道。运输署同时设立公交缓冲区,以便高峰时调度后备车辆。

  深圳一侧的接驳也在口岸启用时同步调整。据深圳市交通运输局介绍,口岸已接入深圳地铁7号线皇岗口岸站,B2层设置轨道换乘大厅。

  一次排队背后的深港协同

  新皇岗口岸的大楼建在深圳。港方口岸区及有关延伸区则自2026年7月31日起,依法由香港特别行政区管辖。简而言之,同一栋联检楼里,两地各有法定的查验区域、设施和责任。

  在建设和运作上,深圳负责大楼整体设计和建设,香港负责港方口岸运作所需的家具、设备和信息系统。内地与港方的清关、出入境、检疫设施和公共运输交汇处,分布在不同楼层。

  新皇岗所做的,是把旅客的通关动线合为一条,但保留两地各自的管辖、执法和数据责任,并让两地查验流程在同一座楼里更顺畅地衔接。

  数据处理也遵循同样的边界。出境一方读取旅客或司机的证件,采集人脸信息和指纹资料,用于本方查验;经使用者同意后,资料传送给入境一方办理入境查验。港深出入境部门分别与各自数据库比对,不共享数据库或查验结果。

  胡振宇认为,新皇岗口岸的创新不在于消除边界,而在于重新组织边界。口岸地理上位于深圳,港方口岸区依法适用香港法律;两地仍保留各自的法律制度和管理权限,但通过法律、设施和制度安排,原本相对分离的通关空间被组织为连续的跨境通行空间。

  香港立法会议员黄锦良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采访时表示,新皇岗口岸在深圳境内设立港方口岸区,并以“合作查验、一次放行”衔接两地手续,是港深共同建设、共同运行跨境基础设施的一次实践。他将这项工程视为香港主动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的具体行动,认为24小时通关有助于简化市民通勤、商务、探亲及休闲往来的跨境流程,提升深港跨境网络的连通性。

  胡振宇进一步表示,新皇岗口岸“合作查验、一次放行”真正压缩的不是深圳和香港的物理距离,而是两地之间的制度距离和时间距离。从这个意义上看,皇岗不能只从交通基础设施的角度来评价,它实际上是一个区域经济空间重构的基础设施,而这种经验对于大湾区具有启发意义,即规则衔接不一定意味着规则完全统一。皇岗真正提供的经验,不仅是“一地两检”这一个具体模式,更是如何在制度差异存在的情况下,通过机制创新把差异转化为可管理的边界成本。这一点对于大湾区未来在科研、金融、专业服务、人才流动等领域推进规则衔接,都有借鉴意义。

  新皇岗如何串联河套、北都与大湾区创新网络

  新皇岗口岸的长远布局,不只在于缩短一次过关的时间。它毗邻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规划中的北环线支线又将经河套、新田接入新皇岗口岸。由客货并用转向24小时客运后,皇岗被放进一张更大的跨境网络:近期以道路接驳服务深港两地,远期通过轨道交通衔接河套、新田科技城及北部都会区。

  2026年9月,香港特区政府已批准北环线支线香港段方案。按公布方案,这条约6公里的支线由新田站出发,途经洲头站和河套站,在深圳新皇岗口岸设站;目标是与北环线主线在2034年或之前同步开通。

  这层关联还体现在口岸重建带来的空间变化中。皇岗口岸全面退出跨境货运后,释放约50万平方米土地空间,用于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深圳园区开发。

  黄锦良表示,新口岸的作用不只在于交通连接。依托毗邻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及香港北部都会区的区位,口岸也有望支持人才、技术与资金等创新要素更便利地双向流动。

  对香港北部都会区而言,其重点推进的生命健康科技、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微电子与先进产业等领域的研发与产业化,都不是可以在单一园区内完成的。它们需要研发人员、工程师、企业管理团队和专业服务机构,在香港高校、河套园区、新田科技城及深圳的研发、测试和产业资源之间频繁往来。

  这种需求在河套香港园区已经有了现实基础。截至2025年12月底,河套香港园区两座湿实验室大楼已有60多家科技企业和机构签约入驻,其中约一半从事人工智能和数据科学,近四成从事生命健康科学,其余涉及微电子、新能源和机器人技术等领域。随着新田科技城布局生命健康科技、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微电子与先进产业三条发展带,北都将承接更多从研发、成果转化到原型验证、中试和生产的产业环节。

  香港初创企业创冷科技联合创始人兼行政总裁朱毅豪长期往返香港与深圳。他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采访时表示,材料研发涉及大量测试和现场调校,团队往往要在香港实验室、技术会议与深圳应用场景之间衔接;旧有通关和转乘环节带来的不确定性,容易增加时间成本和组织成本,也降低临时开展跨境测试的灵活性。新皇岗口岸因此不仅便利了一般出行,也有助于减少科研、测试与应用场景之间的衔接成本,让创科团队将更多时间用于技术验证和解决实际问题。

  胡振宇认为,河套需要的不只是土地、实验室和产业载体,更需要可高频流动的创新人才网络。科研人员在香港高校和深圳实验室之间往返,企业技术人员面对面交流,投资机构、知识产权机构和专业服务机构跨境协作,都依赖于持续降低的跨境流动摩擦成本。只有把口岸、轨道交通、园区、科研机构、企业和专业服务机构组织成一条完整的创新活动链,交通基础设施才能更好转化为创新基础设施。

  胡振宇进一步表示,当这种流动成本不断下降以后,两地原来相对分散的创新资源就有可能形成更紧密的网络。这时候,皇岗的角色就发生变化了,它不再只是交通节点,而可能成为深港创新网络中的“流动节点”。这也是经济地理学所谓“创新空间”形成的重要条件。

  这种跨境网络的外溢,也体现在文旅与消费场景中。开通首日早上,港方口岸区迎来重新开通后的首发旅行团,团员50余人。香港立法会议员姚柏良认为,24小时口岸和压缩后的通关流程,将为港深两地夜经济、居民双向往来及大湾区一程多站旅游提供更灵活的行程基础。

  戴德梁行副董事总经理及香港研究部主管邓淑贤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采访时表示,24小时服务和合作查验,将令跨境出行更适合短途、高频和错峰安排,港人北上与内地客南下的活动也有机会从周末及假日延伸至平日下班后和夜间。

  她指出,香港北区商业项目可从过境型消费进一步探索目的地消费,优化轻饮食、超市、药妆、行李寄存、兑换及跨境通信等高频服务,延长旅客停留时间。

  香港特区政府正将“一程多站”旅游定位为香港国际旅游城市枢纽功能的一部分。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约20%的访港海外旅客经香港前往内地。新皇岗口岸为香港与深圳之间增加了一条全天候陆路通道,也为旅客在香港、深圳及大湾区其他城市之间组合行程提供了新的选择。

  胡振宇进一步指出,口岸升级的价值不仅在于增加通行人次,更在于提高跨境活动的频率和效率。随着通勤和往来时间成本下降,原本低频的面对面交流有机会转为更常态的合作,深港两地的人才交流和创新网络也有望更加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