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是AI时代的深度参与者、赋能者，不是被动接受者。”“应该让年龄成为优势变量，而不是被排斥的标签。”
全国政协常委、上海公共外交协会会长周汉民长期关注银发经济发展，今年两会他再次聚焦这一议题提出具体建议，为建设全龄友好城市积极建言。其间，周汉民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表示，银发经济的需求端聚焦老年群体，但供给端、受益端覆盖全龄——它从来不是只属于老年人，而是实实在在的全龄经济。
今年“银发经济”再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在周汉民看来，从解决“有没有”的问题，政策导向逐步转为“提升服务质量和覆盖范围”，将银发经济上升为新的经济增长引擎。这意味着，养老服务体系升级、养老产业和消费市场扩展、养老金融与社会保障完善，将迎来巨大的发展空间和市场机会。
银发经济驶入发展快车道，成为撬动内需的增长极，但与此同时，直播间“围猎”老年人、“坑老套路”多的现象，也引发社会高度关注。今年两会，有代表委员建议在保健食品、医疗器械等领域，给老年人设立“消费冷静期”，允许大额消费在合理期限内无理由退货。还有声音提到，对老年人账户的疑似诈骗交易“延迟24小时到账”，由客服回访确认，同时通知子女。
直面银发消费痛点，周汉民建议，推行直播间适老标识与信用评级，完善快速退款与先行赔付的机制。利用AI技术识别高风险的营销话术，对异常高频转账行为进行预警。
“银发经济的发展，不能以收割老年人为代价，否则将损害整个产业的信誉。”他说。
谈老年人租房难：关键在风险分担与制度支持不足
南都：老年人租房难、报旅行团被拒，健身房超65岁不接待……过去一年，媒体报道了多起对老年消费者“年龄歧视”的案例。如何看待这类现象？
周汉民：年龄不应该成为排除交易的当然理由。这本质上是一种风险转嫁式的经营。
有些商家以风险成本为由，将老年人整体标签化，是有问题的。此外，如果出了消费纠纷都由商家来担责，也会让这种案例变多，这反映出当下保险机制与责任分担机制不够完善。在法律层面，虽然我们有《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但是在消费领域执行是不足的。
在我看来，有的商家不想做老年人的生意，背后有诸多考虑：比如责任风险高、维权风险复杂、利润空间不稳定、沟通成本较高等，所以核心问题不在于老年人消费难、服务难，而在于责任风险分担与制度支持不足。
南都：如何拆除银发消费的“年龄高墙”？
周汉民：这些年，我一直在呼吁建设全龄友好社会，其核心理念就是我们要转向全民共荣、全龄友好城市。我认为一个关键是，不要过于强调退休年龄就是养老年龄、养老年龄就是进养老院（或居家养老）年龄，这是不能画等号的。
在我看来，建设全龄友好城市，要明确在消费领域反对年龄歧视的条款，同时建立健全养老服务责任保险制度。推动适老产品认证国家标准也很重要——不能说，一双鞋的底做得厚就能防滑了，不是这么简单的，适老产品也需有认证标准。
还有一点很重要，在住房、旅游、健身等领域，建议制定相关的适老服务指引。比如，老年人抱团旅游，旅行社可以明确告知有几条线路不建议他们前行；或者健身房清楚地贴上年龄标识告知：过了什么年龄，什么器具就不能用了。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将老年人拒之门外，而应做好服务指引。
谈银发经济发展：不能以收割老年人为代价
南都：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积极开发老年人力资源，制定推进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措施，完善老年用品产品、养老金融、旅居养老等支持政策。 “银发经济”再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你注意到哪些变化？发展银发经济有多大空间？
周汉民：一个重大变化是将银发经济上升为新的经济增长引擎，明确了重要的发展方向。从解决“有没有”的问题，政策逐步转向“提升服务质量和覆盖范围”，同时为社会资本进入养老服务行业，提供了更大的空间。这意味着，养老服务体系升级、养老产业和消费市场扩展、养老金融与社会保障完善，将迎来更大的市场机会。
当前，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超过3.2亿，比重持续上升。这不仅仅是人口结构的变化，更是需求结构与产业结构的重塑。从规模空间看，按照人均消费潜力的测算，银发经济整体规模可达到万亿级甚至数十万亿级，涵盖了养老服务、医疗健康、康养旅居、养老住房改造、文化娱乐、金融保险等领域。
从结构升级空间看，老年消费已从生存型向发展型、品质型转变。在基本养老之外，更表现出对精神生活、学习培训、康复健身、科技产品等多层次的需求。
具体到技术创新空间，AI等新技术的快速发展，给银发经济带来更大的发展空间。智能穿戴、智慧医疗等新技术与养老的深度结合，如智能监测血压血糖设备、线上医疗咨询平台等，正在打开新的应用场景。
从制度创新空间看，我认为长期护理保险试点推广进程需加快，同时要完善养老金融税收支持、适老化改造补贴等政策，为产业发展提供制度保障。
南都：如今社会对银发经济消费潜力关注度持续提升，但银发群体却屡屡陷入消费陷阱、沦为“待割韭菜”。如何防范直播间的“坑老陷阱”，有何具体建议？
周汉民：直播间的良莠不齐引发了社会的诸多争议，不单局限于“坑老陷阱”。针对直播间欺诈行为，我认为应该从制度和技术两方面着手治理。
制度方面，要强化平台的主体责任，建立银发产品的负面清单，明确哪些产品可以推销，哪些是禁止的。同时，我建议推行直播间适老标识与信用评级，还要完善快速退款与先行赔付的机制。
技术层面，则可以利用AI识别高风险的营销话术，对异常高频转账行为进行预警。强化实名认证与家属提醒设置。当然，家庭、社会也需共同发力，引导老年群体理性消费。
银发经济的发展，不能以收割老年人为代价，否则将损害整个产业的信誉。
谈AI+银发经济：建立适老化AI伦理规则
南都：从智慧健康管理到AI情感陪伴，再到护理机器人， “银发+AI”正在创造显著的消费增量。“AI+银发经济”将孕育出怎样的产业新机遇？
周汉民：我认为，AI+银发经济会发展出三类新的产业：一类是智能照护产业，如健康监测设备、护理机器人，后者我建议尽快研发尽快推向市场，而且越轻巧越好。
另一类是情感陪护。这些年出了一个新词叫“情绪价值”，其实不仅青少年、年轻人，老年人也需要玩具、需要情感陪伴。若是有一款专为老年人打造的 AI 陪伴产品，既能贴心提醒他们按时服药，又能陪伴完成记忆训练、认知干预类的趣味活动，这将为老年人的生活和健康带来切实助益；而且机器人说话客客气气的，让老年人听着舒心，相处起来也愉快。
还有一类是智慧康养平台型产业。一些公司已经在探索，将智能硬件、云平台和健康管理相结合。
南都：老年人在拥抱AI技术的同时， 怎么避免他们陷入安全风险？
周汉民：就目前而言，我认为还不用太担忧老年人沉迷AI的问题——因为绝大多数人和AI还不太亲近，但从长远看，老年人更容易感到孤独寂寞，确实可能存在过度使用AI陪伴产品的情况，因此有必要先把适老化AI的伦理规范建立起来。
为避免出现隐私泄露的情况，则需要强化数据最小化原则，而非什么数据都要收集。还有算法诱导的风险值得关注，我们有必要提醒老年人注意分辨信息，不要AI说什么都相信。
在我看来，老年人不是AI时代的被动接受者，而是充满潜能的深度参与者。我们很多退休的工程师、教授等群体，可以给AI贡献思想、经验和创意——关键是要让老年人学会用AI赋能，而非被替代。我一直呼吁建设全龄友好社会，其核心目标就是让年龄成为优势变量，而不是被排斥的标签。
南都：未来，你会考虑用机器人养老吗？
周汉民：我并不赞成完全依靠AI来养老。就个人而言，我更希望永远有朋友来往，大家相互交流。AI发展很快，但至少到今天，它还只是个辅助工具，无法替代人的温度。
